古代民间传说与日本人的心灵

  日本民间故事中有一种专门描写异类妻子的故事类型。这类故事描写本来不是人类的东西,化身为人类女性的样子与人类男性结婚。日本民间故事中描写结婚的特别少,因此这一类故事就显得很特别。不过需要指出的是,这一类故事大多是以离婚作为结尾的。可以说与多以结婚作为喜剧结尾的西方故事大相径庭。

  在异类妻子的故事中,出现的有蛇、鱼、鸟或者是狐狸、猫等各类动物。可以说世界上只有日本与其邻近的民族才有这种异类妻子式的故事。因此它对于研究日本人的心理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素材,尤其从婚姻能否成立的角度分析,很有学术价值。现在从众多异类妻子的故事中选择《鹤妻》进行分析。之所以选择这个故事,其原因之一是木下顺二将这个故事改编成了戏剧《夕鹤》,所以许多人都对这个故事非常了解。《鹤妻》类型的故事相当多,在日本全国各地几乎都有分布。现在就从这个故事入手进行探讨吧。

  《鹤妻》的主人公名叫嘉六,他与前面提到的浦岛一样,也是母子俩住在一起,而这一点恰恰是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。嘉六的母亲已经70岁,所以他也应该有相当的岁数了,不过他仍然是单身。故事叙述他去街市买棉被。这是否表示家里需要一些“温暖”呢?但是因为嘉六把买棉被的钱拿去救一只鹤,所以什么也没有买,两手空空地回到家。他认为“即使今天晚上很冷,他也必须那样做”。而他的母亲也没有因为他那样做而责备他,只是对他说:“你这么做没有关系。”这一段描述虽然很简单,却生动地显示出母子俩的生活虽然很贫穷,但是心肠都特别的好。

  虽然类似的故事有各种不同的情节描写,但是它们大多有一个共同之处,那就是主人公虽然贫穷,但是为了救鹤而牺牲了许多个人利益。这种穷人救助鹤,后来鹤为报恩而帮助主人致富的故事情节描写,应该包含了佛教做好事有好报的思想。在类似的故事中,只有少数几个故事虽然写了报恩,却没有提到结婚。所以这个故事一开始虽然与浦岛的故事十分相似,但是因为后面提到了结婚,所以结婚就成为这类故事的一个特点。

  鹤化身成女性的样子来找嘉六。在这个故事中,鹤好像很自然地变成女性,而不像西方故事的主角,因为魔法等外在的力量变身。这种描写方法也是《鹤妻》的一个特点。现在探讨一下这只化身成女性的鹤。在日本,鹤因为其优雅的飞翔姿态被人们推崇为灵鸟。传说鹤把稻种衔来交给人类,才开始有了稻谷播种的历史。中国人视鹤为吉祥鸟。“鹤千年,龟万年”的思想从中国传到了日本。不过这个故事中的鹤并不代表这个意思。故事只是利用鹤的优雅姿态塑造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女性形象。描写鹤夫妇情深的《鹤之宫》故事里的鹤形象,应该也与鹤妻牺牲自我的形象有相同之处。

  嘉六的妻子是一个获救的鹤所化身的女性。此故事也是描写这桩婚事由女性首先提出。但是男性的应对方式却与前文所提及的龟姬的求婚方式有所不同。浦岛是被动接受女性的求婚,而嘉六却很清楚自己的生活状况,认为不能娶这样的美女,因此就简单地拒绝了。这里所表现的是男性对现实的清醒认识,正好为故事结局与浦岛不同做好了铺垫。

  结婚后没有多久,妻子就钻进柜橱三天三夜,并且吩咐丈夫千万不要打开柜橱的门。这时男子遵守禁令,而女子则在里面纺织。《黄莺之家》中那位带着对男性的不信任隐身而去的女性,因为想与人类交流,宁愿接受“不吃饭”的条件,再次来到人间。本以为这一次能够成功,但是因为被男子偷看而震怒,显露出黑暗的一面,最后被人类的智慧所赶走。她对男子的怒气和怨恨通过竹姬得以消解。之后她又想来到这个世界,这次化身为鹤的她,终于找到了一位可以信任的男子,他既温柔又值得信赖。因此她就像故事所描述的“靠牺牲自己”来帮助丈夫。丈夫虽然很心疼她,但始终没有破坏过她的禁令。她终于织好了所需要的布,希望自己的命运也像织好的布一样,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。当时的她一定很高兴,因为她终于有了一段快乐的婚姻。

  然而她一不小心便掉进了陷阱,因为男子产生了“欲望”。本来织好的那匹布只要能挣到两千两银子,他们日后的生活就会有保障。可是当买布的殿下问:“能不能再织一匹布?”一开始他的回答很让人感动:“我没有问过内人,没有办法回答您。”而殿下又说:“不要问了,只要你答应不就可以了吗,我给你钱。”于是男子便答应下来。当妻子听到丈夫让自己再织一匹布时,她既没有生气,也没有悲伤,只是继续牺牲自己。在新潟县两津市所采集的类似故事中,清楚地描写男子“因为产生欲望而要求妻子再织一匹布”。

  男子在贫穷的时候忍受寒冷而救鹤,那时的他是为了鹤而牺牲自己。然而结了婚,有了钱之后,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人们多半会因为有钱而使欲望加深。欲望深的人,不安的情绪也会加重。强烈不安的人是无法遵守约定,安稳地在那里等待的,丈夫因而破坏了约定。下面将要讲的话似乎是陈词滥调,这个丈夫在结婚之前,即穷小子时期会因为女性而奉献自己的一切。一旦结了婚或有了钱以后,就把妻子的奉献看作是理所当然的。这恰恰是日本男性的一大特点。笔者因此认为,通过剖析民间故事,很容易发现日本男性在日本式心理结构中,是如何产生负面行为的。

  令人感叹的是,此男子重蹈《黄莺之家》的覆辙——破坏禁令。而女子并没有生气,更没有责备男子破坏禁令,她只是留下一句话便离去:“既然你已经看见了我的原貌,对我产生了成见,我只能选择离去。”女子此举是因为自己的原形被男子发现,强烈的羞耻感促使她毅然离去。在许多类似的故事中,都提到女子因为自己的原形是鹤,所以当这个事实被发现以后,她们都选择了离去。鹤妻与龟姬所代表的象征意义是一致的。总而言之,对于这类女性来说,当自己的原形、本性或者真实的裸体被男子发现以后,她们就不能再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了。为了让他们夫妇能够永远在一起,故事让女性完美地“隐藏本性”。在鹤妻以及与之类似的故事中可以发现,故事开头就已经为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是鹤埋下了伏笔。男子因为触犯禁令,首次发现妻子的本来面目,因此大为震惊。他认为这件事导致夫妻非分离不可。这个看起来那么爱自己妻子的丈夫,却没能设法阻止妻子的离去。

  现在将此类故事与西方民间故事女性化身为动物的题材进行比较。在此就举格林童话中的《乌鸦》为例。此处免去具体的介绍,只大略提一下故事梗概。这个故事描述公主因遭到母亲的诅咒而变成乌鸦。乌鸦住在森林里,有一天,一名男子来到森林,她把自己如何变成乌鸦的事情告诉了男子,请求他搭救自己。开始男子因为不听乌鸦(公主)的忠告而失败,后来乌鸦帮助他成功,男子因此对她表示真诚的爱意,乌鸦得以变回公主。故事最后以两人结婚作为结尾。如果将《乌鸦》的故事情节与日本的《鹤妻》进行比较,就会发现这两个故事的情节竟是完全相反。《鹤妻》首先描写男子帮助了鹤,而《乌鸦》则先为公主受到母亲的诅咒变成乌鸦埋下了伏笔,接着男女相遇使故事情节的发展产生了巨大的不同。如同表7所显示的那样,如果把焦点放在女子原貌是什么的问题上,日本故事中的女子原本是鹤,而西方故事中的乌鸦原本是公主。前者是以“隐藏原形”为前提,与男子结婚的;后者则因乌鸦说出“自己的身世”,而得到男子的帮助。至于掀起故事高潮的情节,一个是女子干活养家,另一个是由男人救公主。在故事结尾部分,日本的故事以悲剧结局,女子(鹤)因为露出原形,不得不与丈夫离婚而离去。西方故事则以喜剧收尾,男女主人公最终结婚。如此详细的比较之后,便会惊讶地发现两个故事简直就是一个模式,两个完全相反的结局。现出原形与结婚的前后关系正好相反。这的确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。

  在西方故事中是由动物变回人类(原本就是男人或者女人),并且以人类结婚作为结尾;而日本的故事却相反,最后是人类变成动物,故事的结尾弥漫着一种幸福的感觉。可以说这是受到中国“鹤千年,龟万年”的影响。同时也可以认为人类回归自然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。这样的解释也可能不太清楚。关于《鹤妻》的结尾也可以算作类似结论。当鹤妻逃走之后,嘉六因为想念她而走遍了日本全国,最后靠着一位老人的指点,找到了鹤之国。虽然嘉六好不容易才找到妻子,但他并没有住在那里,也没有把妻子带回来。最后“嘉六接受了一番款待之后,还是坐着老人的船回家了”。这是一个让西方人十分费解的结尾。相信西方民间故事的研究家会产生这样的感觉,“为何日本的民间故事就这么结束了”?让他们感觉故事好像还没有结束。然而对于日本人来说,这是一个十分完满的结尾。虽然人与鹤曾经有过密切的关系,但人毕竟是人,鹤也需要回到鹤的世界。这是一个“各有天地”而共存的世界,这里完全没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。

  如果我们把异类婚姻中的异类也视为相对于人类的“自然”,认为它们是一种自然存在又会怎样呢?人虽然也是自然的一部分,但是也具有反自然的一面。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,甚至是难以理解的。小泽俊夫图中的A’群几乎没有涉及人与动物的差异性,可以说是将人类视为自然的一部分,属于与自然合为一体生存的文化观。相对而言,B群认为人类不可能与动物结婚,所以属于将人类与自然分离的文化观。位于中间地带的C群,也就是日本,属于很微妙的一群,最初的时候将人类与自然视为一体,但是在某一个时点,则将人类与动物分开,认为人类与自然不同,而且还想去了解自然。但是所谓的自然却不愿意人类去了解它,因此人类与自然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暧昧状态,在调和之中共生共存。在这一点上,B群中的人类将自己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完全切断,但是通过自身中存在的“自然”(人类化身为动物),与自然恢复关系。这里最重要的问题是如何与自然恢复关系,或者说如何再次实现人与自然的统合。动物化身为人类,并且与人类结婚就是这一问题的最好体现。

  倘若从人类心理学的角度看,这里所描述的人类与自然的关系,就相当于意识与下意识的关系。倘若借由民间故事的结构去认识人类心理结构,那么可以将《鹤妻》和格林童话的《乌鸦》做一个比较。如同诺伊曼所指出的那样,《乌鸦》中的男性英雄形象代表着西方的自我确立过程。描写公主因为母亲的咒语变成乌鸦,明确表示了母女的分离过程。男性英雄为了拯救被诅咒的女性,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。人类与自然分离,儿子(女儿)与母亲分离,意识与下意识分离,都表示着相同的意义。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,也是一件被诅咒的事情。解除咒语代表着确立了的真正独立的自我”。

  前面已经强调过多次,这就是西方的心理发展模式,那么日本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?如果希望通过日本的民间故事中的女性形象来了解、观察日本人,那么《鹤妻》就是最好的素材。《鹤妻》中的女性没有切断与自然的关系。她不仅保有与自然的关系(将其保密),而且试图在人类世界中确立自己的地位。所以日本人确立自我不需要像西方人那样,必须切断与下意识之间的关系。鹤妻自己提出求婚,靠自己工作建立家庭地位。

  但是“自我”的弱点在于“知道”这种行为的出现。鹤妻“知道”自我之中有一部分属于自然。一旦“知道”部分被强调得过于强烈的时候,就必定与自然切断关系。此时用故事中出现的男性形象来代表这种切断关系的过程,而女性对此没有任何反抗,只是静静地离去。与其说这是回归自然,倒不如说是出于无奈。如果将附录中《鹤妻》的结尾视为日本式的喜剧结尾的话,那么可以做出以下解释:西方故事是在人类与自然切断关系之后,再次与已经部分改变性质的自然统合(和已经与母亲分离的女儿结婚),恢复原来的完整性。在日本的故事中,“自然”并不属于单纯的人与自然一体的概念,而是将人与自然视为不同的物体。无论是西方还是日本,都描写了自我在确立的过程中,经历“知道”所带来的痛苦。西方用“罪恶”去解释,而日本则用“怜悯”感情来表达,这两种态度构成了两种文化的基础。

  出现在这个世界的“女性”最终还必须回到“自然”中去,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。但是如果从喜剧的角度看的话,我们会期待女性的再度重来。为了找出日本民间故事中拥有这种形象的女性,必须详细地了解女性回去的那个世界的结构,以及女性再度重来的耐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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